我干手机维修十三年了，县城步行街东头，门面不大，就修屏、换电池、贴膜。放大镜的腿断了，胶布缠了两道接着用。这话我原本不想说，但最近半年柜台上过手的东西，让我坐不住了。 不约会，不开房，连手都没碰过。可多少家，就散在这上头。 先说老陈。四十三，开出租的，一天流水三四百，刨去份子钱油钱，落到手里百十来块。他媳妇在超市理货，一个月两千七百多。老陈是老熟人，手机碎屏都找我，前后换过三块。有一年腊月我打车去高铁站，碰上他车，三十八的路费他死活不收，我就再没坐过他第二回。十月二十三那天，是他媳妇拎着手机来的，屏幕摔得跟蜘蛛网似的，人比屏幕碎得厉害。 修屏得解锁，密码是她报的。报完她愣了一下，说这密码原来是结婚纪念日，十年没换过，上个月才改成别的。 我没接话。干我们这行有规矩，不问不看不传。可有些东西不用你翻，它自己往外蹦。 后来老陈媳妇知道了全部：一个网友，聊了两年零四个月，每晚十点半，雷打不动聊到十一点半。没见过面，连张真人照片都没有。对方管老陈叫陈师傅，老陈管人家叫老妹儿。 老陈跟她媳妇掰扯，就一句话：我又没干啥。 她后来又回过一趟我店里，问我，师傅，你说他要真没干啥，他改密码干啥？我说你问我修手机的事行，这个我真答不上来。她“嗯”了一声，买了张十块的膜，走了。 再后来听说，两口子没离。老陈照常跑车。有没有再聊，没人知道。 他媳妇坐我这儿的那个下午，坐了得有半个钟头，修好了也不走。临了说了一句：他连人家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。 两年零四个月，什么概念？老陈闺女从一年级升到了三年级。那段时间他每晚十点半躲回屋里，媳妇问干啥呢，他说看拉活儿的群。 你看，人心里装进别人，不是从见面那天开始的，是从十点半这个点儿，一晚上一晚上养起来的。 哦对，说岔了。那阵子钢化膜涨价，一包贵四块，我记账多算了三回，差点跟供货的吵一架。跑题了。 再说一个。上个月一女的来贴膜，三十出头。手机搁柜台上，消息一条接一条弹，备注是“物业王姐”。我瞟了一眼，就一眼——“又哄到你睡了？” 她贴完膜，多要了两张，说家里那口子老从边上撕。我问她要不要给那口子手机也贴一张，二十收她十五。她说不用，他有人管。说完就走了，走得挺快。 后来她再没来过。 第三个更绝。一小伙子换新机，让我导数据。旧手机里他媳妇的聊天记录，翻到底四十多屏，最近的一条是俩月前的“到了”“嗯”。另一个人的记录，一万多屏，导了四十分钟。 一万多屏什么概念？我店里那本记账本，记了十三年，也就一千来行。 小伙子全程没看手机，在门口抽烟，跟我聊车，车贷一个月四千二，比我店里的房租还多二百。导完了他扫了一眼新机，把旧的递给我：这个你按废品收了吧，十块二十块都行。 我给了他三十。没敢问。 这事之后有几天，夜里我媳妇十一点多还举着手机笑。我躺边上，心里也犯嘀咕。翻吧，一句话的事。手伸出去，又收回来了。后来她把手机一撂，睡着了。我到现在不知道她那天跟谁聊，也不想知道了。 干我们这行的，别人家的日子是一片一片从柜台上过的。我没本事劝谁，我自己家里也一锅粥。我媳妇说：你天天琢磨别人两口子，咱家电视坏了仨月了，还黑着呢。 这话对。电视到现在还黑着。 不过话说回来，我也不是全信我看见的。老陈到底干没干啥，我不知道。那一万多屏里聊了啥，我一个字没看。也许人家就是聊得来。也许……算了。 我就琢磨一件事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琢磨：肉体出轨，抓了现行就完了，一刀两断，疼是疼，但有个说法。这种不见面的，你说掰吧，连个实锤都摸不着；你说不掰吧，那个每天十点半的点儿，空出来了。 你们说，要是你家那口子，每晚十点半准时跟一个人说晚安，说了两年零四个月，一天没断过——你是当没看见，还是掀桌子？ 我修手机的，就问这一句。 特别